大稻埕的雨,下得很有层次。
先是那种像针尖一样的细雨,密密麻麻地织在红砖墙上,把那些陈年的石灰味都g了出来;接着是那种像是在倒水的豪雨,打在顶楼铁皮屋顶上,叮叮咚咚地,听起来像是有一千个愤怒的鼓手在上面练琴。
我坐在林克工作室那张巨大的、沾着相机黑油与面粉屑的木桌旁,手里捧着一杯烫手的锡兰红茶。林克正背对着我,对着一颗生J蛋发愁。
「你看过大西洋上空,高度约两万尺,层积云与卷云交界处的那种白吗?」林克突然回头问我,手里的镊子换成了一把亮晶晶的打蛋器。
「我写过最贵的食评是一客五千块的法餐,但我真的没注意过两万尺的云是什麽颜sE。」我老实回答,顺便把被雨淋Sh的脚趾缩进拖鞋里。四十岁了,我开始觉得,b起「远方」,我更在乎我的「脚尖」是不是乾爽的。
「那种白,是带点透明的,像是有光从骨子里透出来。」林克开始熟练地分开蛋白与蛋h,「在那种高度,飞机如果不小心撞进去,会有一种被全世界温柔抱住的错觉。我一直想试试看,能不能把那种温柔的错觉,装进瓷盅里。」
他打算做舒芙蕾(Soufflé)。
在台北的食评圈里,舒芙蕾被誉为「法式甜点的最高试炼」。它难在时机,难在稳定,难在它那种**「美到极致便凋零」**的宿命感。
志诚以前带我去吃过。在那间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餐厅,侍者会用倒数计时的方式把舒芙蕾端到你面前,然後一脸严肃地提醒你:「小姐,请在三十秒内入口,否则塌陷後风味全失。」
志诚总是吃得战战兢兢,好像那不是甜点,而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。他常说:「晓芬,你看这东西,美则美矣,但太不稳定了。我还是喜欢那些烤得紮实、随时吃都不会变形的磅蛋糕。」
他的一生都在追求**「不变形」**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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